游戏的那个人(我们一般把他们叫做主公)把我们所在的国家选中了,这使我们异常兴奋。接下来的两年(在这游戏里时间是很快的,在电脑外面抽一支烟的功夫游戏里面可能就是半年)我们紧张注视着外面战情的进展。
有 一天,在一场恶战以后,主公把光标停在了洛阳。他把我们君主的参数调出来看了看(在我们这里,君主只是名义上的统治者,一切都要按主公的意图行事,只要主 公高兴,他也会把君主派上前线和我们并肩作战。有时候我们还大不敬地认为君主是个麻烦,因为他起不了什么作用,一旦遇到危险,主公就会不惜一切代价地调动 我们去把他救回来,每次都是死伤惨重才能救回君主),主公突然把我从营房里调了出来,看了看我的武力和技力,就任命我为一个兵团的主帅,率军出了洛阳。
我 的兵团在官渡遭遇了一场恶战——袁绍的一支部队在那里等我们很久了。我的兵团打到只剩下一名疲惫的武将时,对方居然还有一名武将外加整整一个分队。他们在 战场上打得昏天黑地,我在后面只有叫苦——看样子是要全军覆没了。我方武将体力所剩无几时使出了最后一招——射月弓。对方武将挨了一下,血快没了,居然转 身就跑,本来正围着我方武将大砍大杀的敌兵也刹那间齐齐退走。我方侥幸大获全胜,被俘得武将也安全归来(这是游戏的规则:只要战役最后取得胜利,前面被俘 的武将就可以安全归来了)。
官渡虽已取得,但不是久留之地。它只是一个关隘,不象城池一样有居民,可以补充粮草和兵员。我们转向苑城,赶走了袁绍派驻在那里的一个文官,在那里开发并补充兵员粮草。
我 们前脚离开官渡,刘表就派出一支兵团驻扎进去。但我并没有在意,等我们补充足够的兵员粮草后,我自然会打回官渡,惩罚他这种趁火打劫的行为。我很快发现我 犯了一个错误:因为我的兵团没有及时退回洛阳,而是驻扎在敌人围伺的苑城,很容易被敌军合围绞杀。果然,我们刚刚补充了四分之一的兵员,袁绍的一个兵团走 走停停已经到了我们城门口。我们根本无力与他一战,只得弃城而走。又回不得官渡,只好退到苑城东北方向的一个关隘上。这一下我们的处境就非常危险了——四 面都有强敌,我们偏偏困在一个无法得到补充的地方,敌人随便来一个小兵团都可以将我们活捉。在绝望之中,两个月过去了,我们苦苦地等待。
突然有一天主公发现我们无兵无粮,困守在一个关隘上,立刻派出了一个兵团猛攻袁绍的一个大城。袁绍果然抽调部队前去增援,我们正北面的一个城池只留下一个武将把守,我们立刻拔寨而起,倾力一击,拼命地打下了那座城。可惜那座城里钱粮都不够多,我们稍事补充就急忙赶往洛阳。
在洛阳城里,君主和武将、文官把城池经营得欣欣向荣,我们的兵团迅速补充休养完毕。
当 我策马在洛阳城里匆匆穿行时,见到了不少好几年没见面的武将和官员。他们邀我去喝几盅,我都婉言谢绝了。其实我何尝不理解他们欢颜之下的悲哀——荒废这几 年之后,体力技力得不到机会增加,等级不能提高,在以后的岁月里,最多守卫一下城池,出去攻城略地的机会恐怕再也不会有了。
我去拜见君主时他正在宫里刷他心爱的褐鬃马。我刚刚和他说了几句话,就有人来报:主公有令,叫我马上率部出发。我只好又带领兵团匆匆出了洛阳。
我的兵团经过休整,势力正盛,打下官渡、苑城,转头向西攻下弘农,顺势南下进入了长安。
在 八月秋高气爽的时候,我从长安出发攻打马腾。没料到马超、庞德甚是骁勇,打得我丢盔弃甲,全军溃败,一直退回长安才算完。还好我的武将都活着回来了——要 不然就没法向主公交代了。我在长安补足了兵员以后,决定还是把马腾留给后面的兵团去对付(我知道主公为统一全国,正把他亲自挑选组织的兵团一支接一支地派 出洛阳),自己先到两湖地区去看一看。
那时候的中原大地,袁绍、刘备、刘表、刘璋、孙权混战不休,战火弥天,生灵涂炭,但我没有能力去关 心那些老百姓,至于那些士兵就更没有办法了。在我的指挥下,成千成万的士兵死去了,又有成千成万的士兵应征而来,投入到漫天的战火之中,同样又会一批批地 死去。在那个易子而食的年代,只要你许诺有饷发,有饭吃,赶来当兵的饥民就会多得淹没你的城池。
经过长年的征战,我学到一个办法——每到一个地方,就把那里的钱粮搜刮一空,把城池交给一些智力高的文官去开发。我的大部队一旦不利,就马上退回城池补充兵员,使兵团快速地恢复到最佳的战斗状态。
在 苑城东面的小关隘里恐惧绝望的两个月在我心里留下了深深的烙印,现在,一等到我的兵力增大到允许的程度,我就分出了一个后备兵团。在我的主力兵团出击时, 后备兵团就负责警惕主力的后路,一旦发现有情况,立刻出击拦截,让主力兵团有时间回到城池,至少也可以与后备兵团会合,可以大大减少被打垮或被隔断的危 险。同时,即使是攻击一个小小的关隘,我也会派出整个主力兵团——一旦情况有变,即使不能取胜,也可以杀出一条血路回来。就这样步步为营,小心谨慎,虽然 我们是在敌人的腹地孤军作战,我的将领们也没有发生什么意外。
在日日夜夜的征战中,我的心似乎变得冷酷起来(在洛阳的时候,虽然我平时少 言寡语,但酒酣耳热之余也会和朋友们说一说知心话,而现在除了非说不可的简短命令之外,我会成年累月不说一句话)。曾经有一次我在一番车轮苦战之后抓到了 张辽。对于他的武力和智谋,我是一直暗自赞许,如果能把他招降,洛阳一定会非常高兴。但在他拒绝投降之后,我二话没说就叫人把他斩首示众于辕门。后来的好 多个夜里,我都问自己:我为什么变得这样急躁?我这样做是不是在损害主公的大业(虽然我观察到主公也开始急躁起来,听说其他战场上连典韦、毛阶、甘宁这样 的名将也因拒不投降而被我方兵团主帅斩杀)?我是不是在害怕失去主帅的地位?——兵团主帅一般是由兵团中武力智谋最高的将领担任的。我马上回答自己,不 是,绝对不是——因为我从没有这样想过。
我的兵团攻占长沙之后招降了一批将官,规模空前壮大,我分编出一个兵团,让他们向东南进军,他们 也就立刻如同射出的飞箭一样,再没有了音讯。现在,我不仅是与他们,与洛阳也失去了联系(洛阳现在还是不是我们的都城我都不能确定了)。我们独自在华南一 带迂回转战,与洛阳隔着无数的山岭、河流,还有重重的敌军的城池。我的老部下都已不记得洛阳了,而新加入的将军和士兵根本不知道洛阳是怎么回事,以为我就 是君主。
按照游戏的规则,军人是不允许携带平民行军的。偶尔在夜晚,卫兵会悄悄送来一个少女陪我过夜。那些少女沁人的发香和光滑的肌肤让 我惊奇——在战火纷飞的时代,很难想象我的卫兵是怎样搜索到这样的战利品的。不知是因为恐惧还是疼痛,他们会莫名其妙地嘤嘤哭泣,泪水弄湿我的脸颊和胡 子。在发觉我并不是传说中杀人吮血的魔头之后,她们胆子就会变得出奇的大:在我困倦得要死的时候,她们竟会摇动我的身体,甚至揪我的胡子,要我听她们讲她 们家那口井或是一只叫什么奇特名字的猫,最后多半都会提出那个要求——要我带她们一起走。我也明白她们并不是喜欢我这一介武夫,而是希望跟着我能吃饱肚 子,逃避往来不绝的兵灾和劫掠。为了能得到宝贵的睡眠,我都会满口答应。但一到天亮,我就叫卫兵把她们弄走。我这样做并不曾感到有所愧疚,因为我没有权力 破坏游戏的规则。
在长沙呆了一个月,补足了兵员和粮草,我立刻下令撤出长沙——长沙这么大一座城,人口众多,又处于交通要道,孙权一定不 肯放弃的。果然,我们前脚离开长沙,周瑜就带着一个兵团从建业直奔长沙来了。我分兵两处,派两个兵团回攻长沙,另外一个兵团直取防御空虚的建业。长沙在我 们两个兵团的强攻下很快失陷,周瑜仓皇奔回建业,没料到建业城头飘扬的已经是我们的旗帜。我吸取了以往被敌将逃脱的教训,立刻派出几支小部队抢占附近的关 隘,把周瑜的兵团隔断在旷野之上,无兵无粮,四面被围,周瑜左冲右突也不能脱身,只好率部投降。
随后的半年,我又几次成功地使用这种诱敌 深入的战术,将孙权的将军们或降或杀,除掉了一大批。吴国全境只剩下老弱残兵困守着两座大城,一个关隘。我再次集中兵力一击,孙权全军溃退,一部分经江苏 入山东投*袁绍去了,另外一部分由孙权本人带领着过夷陵往西奔到刘璋的地盘上去了。
我的军队西征进击刘璋的那天早上,我驻马回望,一直到天边的大小城池关隘上都是我们的旗帜猎猎招展着。
我 们在上雍追上了孙权。孙权被迫应战。战斗在一大片铁链拴着的战船上展开。波涛汹涌,江风正劲,吹得战旗噼啪作响。孙权的几个部将连连被擒,孙权只得亲自出 来接战。我担心全军一拥而上会把孙权吓得逃走,就命令全军待命,我自己催马上前。我在疾驰而前的时候,看见孙权单人独骑立在空旷的战场上,脸上似乎现出了 一种恐惧的神情。刹那间两马相撞,打作一团。孙权终于不支,掉转马头就跑。我不慌不忙放出一招连弩,不早不晚,就在他逃回安全地带前的一瞬间,连弩追上了 他,立时射落马下。
我招降孙权,他二话没说就拒绝了。按照惯例,敌方君主即使抓到了也是不能杀死的,于是我放了他。
两个月后,我们又跟踪追上了孙权,这一次他成了光杆一个,不要说部将,就连士兵也没有一个了。他还是出来接战,我只放出了一招地茅刺,钢刺遍地冲起,他绝叫一声,栽落马下,遍身血污。我不禁暗自叹息:堂堂一国君主,若是识时务早些投降,又怎会受这般苦楚。
继 孙权之后,刘璋之国也被我所灭。我留下一些将军镇守汉中,又继续率兵向孟获的领地进发(天水的马腾父子早已被我们的两支兄弟部队联手所灭)。多少年都没有 兵灾相扰,孟获已经休养生息得猛将如云,士卒如雨。为了找寻防守薄弱一些的城池来撕开缺口,我带着庞大的兵团在漫漫大雪中,在险峻的高原和峡谷中苦苦跋 涉,迂回辗转,浴血奋战。当年和我一起出洛阳的四个将军,刀山火海都安然无恙地闯过来了,泸州一役,居然一下损失了两个——被俘后不肯投降而被孟获斩首 了。我在愤怒之中,从汉中、长沙调集来十几个兵团,以绝对优势的兵力逐个城池展开猛攻滥杀,凡是抓获的敌将,问都不问一概斩首。
在进入滇黔的第五年的年末,终于追得孟获走投无路,投降了。孟获的都城城头换上了我们的旗帜。
招纳安抚降将的事刚刚办完,就有消息传来:苏皖、夷洲一带仍旧是战火频乃,主公命各兵团尽速平定之。我立刻叫来孟获,滇黔全地仍交他治理,我们兵团全部人马拔营而起,回师中原。
我 从孟获的内宫出来,大步穿过富丽堂皇的殿堂时,无意中瞅了一下那面光滑如镜的玉石屏风,突然看到里面有个须发皆白的老头,他居然也是一副傲慢冷漠的模样瞅 着我。我愣住了,转眼又明白过来——这是镜中影,是我自己的影子啊。我竭力回忆我当年从洛阳出发时的模样,但一点都记不起来了。
我走出宫殿,我的将军和士兵们组成的盛大方阵正在静静地等待着。我提戟上马,出发了。
当兵团浩浩荡荡地行进在出滇的大道上时,我第一次被马蹄人足踏起的尘雾呛得透不过气来,我不承认我已经老了,我仍想象着将来的某一天,天下归为一统,我可以带着这庞大得不可思议的兵团回洛阳去向主公报捷。在他关闭电脑结束这个游戏的时候,我将向他挥戟致礼。
4/19/2007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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